天山派山门上贴着一幅对联。 左面：年年出新招新式 右面：岁岁中朝廷拨款 横批：气多伤身
一
小五提着包裹拜入了天山派。 天山派，在当今武林门派排名上排名前十五，特长是剑法、医学与内功。 这都是小五在传单上看到的。 天山派想把自己挤进前五，就要诓更多的好苗子入派培养，所以近年来派了不少弟子前往中原宣传。他们会分派传单，还会举办一个资质测试，参与者通过了，便会得到一个小小的门牌凭证。 小五通过了测试，拿到了门牌，得意洋洋地跟着准师兄上了天山。 离家之前，小五爹娘抱着她的腿不让她走，说武功都是骗人的玩意。 娘说：“你看隔壁大壮，被人骗说什么今上尚武，当今的朝代是习武行侠的朝代。结果他去那个什么劳什子的华山派练了十年，回来只能给劳员外家当护院！哪像李秀才，好好读书，早就当官了，白银黄金少不了。” 小五扒开爹娘的手，毅然决然地走了。自从她小时候读了一本《白菊大侠传奇》，就打定了当大侠的主意，而且要当武功最最厉害的，能拿到每年一度的“武林盟主荣誉奖”的那种。白菊大侠得过两次呢。 一入门派，天山派凤掌门便召集所有新入门的弟子开了个会，勉励大家努力练功，多多创新。凤掌门讲完话，几位师父也站了出来：分别是教授《高等马步》的陈师父，《实用轻功》的罗师父，《黄帝内经》的韩师父和《天山药材基础》的李师父。而凤掌门则亲自教学《天山剑法导论》这一门课，并在会议结束时再次强调了天山派的目标。 “我们要赶超少武！”凤掌门振臂高呼。 少林武当是武林翘楚，对于他们而言，中原大地上只有两个武林门派：少林与武当。他们从不需遣人四处招徒，因为各个武林世家都会抢着把孩子往里送。但少林武当的入门考核极严，故此门徒质量也极高，常年稳居排名前二，都自称为天下第一。 那可不是小五这种毫无底子的普通人能上的。小五左右看了看，她这一届弟子约莫有二十人，有人在打哈欠，有人在抠脚，后面站着的师兄师姐在低声聊天。 小五对凤掌门的话有些怀疑。
二
天山派的规矩，是新入门的弟子一律作内门弟子。学了四年艺成之后，要通过考核，才能正式拜入门中某位师父门下做亲传弟子，往深处研习武艺。 但凤掌门说，为了适应研武令，加快提升门派排名，各内门弟子均可暂时选择一位师父一对一教学，提前摸入创招的门槛。 大侠就该用剑。虽然白菊大侠用刀。 拜师就该拜最厉害的，掌门自然是最厉害的。 小五去敲了凤掌门的房间，她一开门，小五就结结实实地磕了一个头，让凤掌门再没机会反悔。 凤掌门很开心，给了小五一个大鸡腿，在她的拜师名录上签上了自己的名字。只是凤掌门很忙，没空教小五，所以她招招手，让大弟子韩一鸣来带小五。 韩一鸣正在创招的关键时候，日日跑到大风顶上推敲。小五要跟着他，他就让小五在课后到大风顶帮他抱剑鞘，看管衣服。 小五什么都不懂，一得空就问韩一鸣之前听来的话。 她先问了啥是研武令。 韩一鸣喝着水，白了她一眼，说：“当今皇帝说了，鼓励大家多多创作新招式，多多把新招式写成文章发表。以前什么火并仇杀，都是不识大体又浪费资源。大家该团结起来，多为朝廷出新招，探索武道极致。发的文章越多，得的名利就越多。最厉害的是发表在《武林》《江湖》《功夫》这三本朝廷专刊上的新招，江湖人称武江功！当然了，这些招不能仅仅是写了文章，也不能忘了——要用在战场上。” 小五似懂非懂。有一回她见到同门刻苦练剑，便上去大赞道：“厉害厉害，师兄日后必能发表武江功了！” 师兄红了脸，居然说：“哪里哪里，我看你也有发表武江功的潜力嘛！” 站在一起的师姐也掺和进来，说：“两位都是大大的有前途，未来必定能获得武林盟主荣誉奖！” 三人其乐融融。 小五挥着剑，觉得这和她想象的不太一样。
三
小五的室友叫作阿依娜，是一位南疆少女。她本来要拜入的是南疆五仙教，那可是在毒法一门上独步天下的门派。只是阿依娜从来没出过门，对自己的路盲属性全然不知，她背着虫子越走越北，直接走进了天山。天山招生处专职人员说：“我们包吃包住，毕业后还包分配。”于是阿依娜就留下了。 当然，这是句谎话。 阿依娜是李师父得意弟子，二年级时便跟着他门下的亲传弟子养虫子造毒。李师父一种毒便可以新发一篇文章，所以是天山派发表新招式最多的师父，几乎可以称作是著作等身。有几个嫉妒的常在私下说：“那制毒，也能算创招吗？我一年能造一百种。”但到底也是创了。 阿依娜对于造毒如痴如醉，还不过汉人的节日。当人人都在月末休息时，她留在山洞里喂虫子；当大家都回家过年时，她还是在山洞里喂虫子。苍天不负有心人，李师父提携她，给了她一个喂新毒蛊虫的任务。只要她造出来，便可以将配方用法写一篇文章发表出去。阿依娜拼命干了半年，终于到了最后的关键时刻。 可师姐却给她带来了晴天霹雳的消息。 师姐咬着半张饼在门口大喊：“娜娜！你那虫子，喂着喂着突然出了毛病。蔫蔫的，吃饭之后全死光啦！” 阿依娜脸色刷得如死人一样苍白，随着师姐冲出弟子宿舍。她那日回来顶着张臭脸一言不发，从背包里翻出来一个巫蛊娃娃和一盒针线，居然要开始扎小人。小五赶紧按住她，阿依娜一把鼻涕一把泪扑在她身上哭，说：“那是我好不容易缝在衣服里从南疆带出来的啊，躲着朝廷偷运出来的啊！一条几十文，我每天拿几个时辰去磨食喂它们啊，繁育了好久才长到手指大。我还要他们交配呢！不止一代，还要回交好几代来试毒，我的新毒可就马上成了！天杀的师弟居然喂错了虫子，我要他陪葬！” 小五说：“不要喊打喊杀，现在不兴这个。你给他种蛊，让他做牛做马就行了。” 阿依娜哭丧着脸说：“种蛊现在也违规了。” “我的虫子，你把我也带走吧！反正我今年的考核也没救啦！” 阿依娜癫狂大笑，口吐白沫，晕在了地板上。
四
可阿依娜到底还是继续做了。她又托人从南疆运蛊虫出来。 小五问她：“怎么不能用本地的虫呢？” 阿依娜说：“这虫子稀有，是非得要这种虫子才能喂出毒来，若是其他的虫，这毒就不好用了！” 小五说：“那这毒还有什么用呢？” 阿依娜眨眨眼，说：“你说得对。” 但阿依娜继续等待着来自南疆的消息。 小五挠挠头，只觉得自己虽然学了《高等马步》等等一系列课，可对于武林的创招还是一知半解。小五二年级了，她觉得自己也应向阿依娜学习，尽早开始创招。 小五找上了韩一鸣。韩一鸣的创招是“天山剑法第十六式适应穿甲士兵使用上的新解与改进”，凤掌门评价：这是一个有着现实意义的好题目。 韩一鸣想着小五为自己抱了一年的衣服，最终也同意了，说小五可以帮他做创招的第五小点“天山剑法第十六式适应穿甲士兵使用上的胳膊肘角度问题”。但韩一鸣强调，小五要和凤掌门汇报。小五走出两步，韩一鸣又叫住她强调：但最好不要这几天汇报，因为这几天是户部的江湖拨款项目出结果的日子。 看着小五一脸迷茫，韩一鸣又语重心长地解释了一番。 各门各派既然要创招发文章，那就得需要钱，钱自然从国库里出。但国库里的钱也是有限的，不能全发给了这帮江湖侠客。各门派要钱，都得向户部提交拨款申请，或是以某某师父的名义，或是以门派集体的名义。户部每年都会召集一帮子前辈高人，来帮忙审核各门派提交的拨款申请。大家得根据发文章的数量、创招的影响力和前辈高人的喜好程度拉一张排名名单，那些排在前面的，才能得到拨款。 天山派最新的拨款请求又被拒绝了，朝廷一如既往，没有给出任何原因。 韩一鸣翘着脚丫子说：“听说以前有人为了在排名上前进一位，花了五百两白银贿赂前辈高人。没想到临门一脚，他那某篇文章的某朝廷专刊却因为创招文章质量太低被礼部清查了，这篇文章的加分也就作废了，他啊，终究还是差了一名！” 小五问：“专刊还会被清查？” 韩一鸣幽怨地看着她，重重地叹了一声：“年轻人！胳膊肘晃多了，专刊自然也就不靠谱了。若说躲避这礼部稽查，也是一门学问；要户部拨款，更是一门学问。” 韩一鸣说，凤掌门已经郁闷地绕着峰顶走了三天三夜。小五路过时，听到她一句话叹了四口气，喃喃说：“揭不开锅了……” 次日，武林快报上有了一期匿名文章投稿，题为“如何最快抓住户部的心——你的拨款万无一失的终极攻略！”罗师父平日最爱从武林快报找灵感，他一看到这个题目，立刻就去敲响了凤掌门的房门。凤掌门黑着脸就拿文章躲进了大风洞，说自己要闭关。 小五来送饭时，听到凤掌门在里头哀嚎。 “写不出来啊——”
五
阿依娜拿了虫，又跑进了李师父的阁楼，一天都看不见人影。小五在宿舍里晃着自己的胳膊肘，心里有些寂寞。 凤掌门有个规矩。门下诸位弟子每旬都得去大风顶聚会一次，谈谈自己的创招进度。 小五和师兄师姐们一样打坐，听着排在前面的弟子一个个站起来演示汇报。待一位师兄舞完一套新作的双手剑法，凤掌门睁开了眯着的双眼。她说：“我早几月在《千里不留行》上见过这招了，不论是运气还是外功，都很像。” 师兄的脸刷地白了，喃喃道：“我迟了！” 韩一鸣摇摇头，低声说：“师兄创了这么多年，有时就是争这几月！可惜全白费了。” 小五问：“既然是人人都能创，那又何必创这个招式呢？” 韩一鸣白了她一眼，说：“人人都吃饭，你就不吃饭了不成？谁发的最快，这招式就算谁创的。天下的招式也不是无穷无尽的啊。” 小五问：“武道一途何其精妙，总不至于落到无招可创的境地！” 韩一鸣答：“若磨一好招，至少要耗几十年的光阴。可人生苦短呐！况且，文章也等不得你。” 小五略有些郁闷，道：“那岂不是说，我们创招便是为了争抢功劳，填饱肚子罢了？” 韩一鸣反问：“你还想流传千古不成，你家是豪门么？” 他俩在这一问一答，那师兄却仍是呆立当场，嘴唇蠕动了一会，竟飞身往崖边跳去。凤掌门知道不好，立时几步追上，却只拽下一片衣角。 师兄的身影已然不在悬崖上面了。 众人纷纷急了，全涌到崖边探头望，小五也挤了个脑袋出来。却见师兄正好挂在了一株歪脖子松上面：还活着呢！凤掌门松了口气，使人垂条绳子，把他拉上来了。 腊月，天上下了毛毛雪。小五在房里煮了鸡汤，她尝了一口，感觉盐放多了，很咸。
六
这是小五第五百六十一次晃动自己的胳膊肘，她披着甲胄、甩着毛笔，记下了这一次的姿势角度。 阿依娜风风火火地闯进了室内，高呼着：“我做到了！” 小五问：“你做到了什么？” 阿依娜晃着她的肩膀说：“我炼出来了！只要用这种毒，喂给这种南疆蛊虫，再用露水喂养七七四十九天，最后在用之前连续喂三天的人参，就能得到剧毒。这剧毒只要一滴，就能毒死一头大象。” 她说完，便抱住了小五。小五拍打着她的肩膀，心里想的是，那这毒又有谁会用呢？而且能毒死大象的毒，世上不是有的是么？可是听着阿依娜在怀里咯咯笑，她又不好意思说了，只好也嘿嘿笑道：“那可真是太好了！” 阿依娜放开她，又瞧着她的眼睛说：“李师父说，这很有可能被专刊收录为新招式，而我也能做他的亲传弟子了！” 小五说：“恭喜你！” 阿依娜继续瞧着她问：“那你呢？你不做掌门的亲传弟子吗？” 小五晃动了第五百六十二次胳膊肘，说：“我也不知道。” 阿依娜换了个姿势，索性直接坐到了她怀里，轻轻说：“你不是最想当白菊大侠第二了吗？” 小五吓了一跳，在心中默念：我是君子，我是柳下惠。然后赶紧沾了下墨，说：“我那时不懂白菊大侠。” 她现在只能晃动第五百六十三次胳膊肘。